March 3, 2026

《博尔赫斯谈话录》书摘

就得减轻它的负担,而减轻负担的惟一办法就是把东西写出来。别无他法,否则它要一直压着我。

1 神秘的岛屿

在日内瓦我自学了德文,因为我想要阅读叔本华的原著。我找到了一种十分惬意的学德文的方法,我建议大家都这样做,如果你一点儿德文也不懂。就这样试试看:找一本海涅的《漫歌集》——这很容易——再找一本德英词典,然后就开始读。刚开始时你会感到为难,但两三个月后你就会发现,你在读着世界上最优秀的诗,也许你不能理解它,却能够感受它,那就更好,因为诗歌并不诉诸理性而是诉诸想象。

是的,但我有什么办法?所有这一切,错误的女人、错误的行为、错误的事件,所有这一切都是诗人的工具。一个诗人应当把所有的东西,甚至包括不幸,视为对他的馈赠。不幸、挫折、耻辱、失败,这都是我们的工具。我想你不会在高高兴兴的时候写出任何东西。

我有一件良好的工具:西班牙语。当然我也受惠于英语,受惠于我对拉丁文的记忆,以及另一种我所热爱的语言:德语。如今我正在学习古英文,也在努力对日语有所了解,我希望我能继续下去。我当然知道我已经八十岁了,我希望我会随时死去,但我又能拿死亡怎么办呢?只好继续生活,继续做梦,既然做梦是我的任务。我不得不时刻沉浸在梦境之中,然后这些梦就只能变成话语,而我也只能抓住它们,尽我最大或者最糟的努力运用它们。所以我想我不该为我的错误而抱歉。至于说到我自己的作品,我从不翻过头来重读,我并不了解它们。我是不得不写时才写点东西。一旦它发表了,我就尽量把它忘记,这也很容易。

当你们走进我的家——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城北梅普街上的家,希望你们都能在适当的时候来访——你会发现那是一座挺不错的图书馆,但其中没有一本我自己的书,因为我不允许它们在我的图书馆里占一席之地。我的图书馆只存好书。我怎么能和维吉尔或斯蒂文森比肩而立?所以我家里没有我自己的书,你一本也找不到。

至于地狱,依我看它不是一个地方。人们也许是由于读了但丁的《神曲》而觉得地狱就是一个地方,但我视之为一种状态。我记得在弥尔顿的一段诗中,撒旦说:“我即是地狱。”

就我个人而言,我没有野心。我想人们在我身上有太多的误会。我是一个被抬得过高的作家。同时我要感谢你们所有的人能认真地对待我。我不这样看自己。

我下了大力,但我知之甚少。

我多次读过《道德经》的许多种译本。我认为阿瑟·韦利的译本最好,但我也读过卫礼贤的译本和法文译本,西班牙文的译本也有好多种。

但是我自己却必须在知道了开头和结尾之后才下笔。我尽量避免让我的观点打扰我的创作。我只考虑寓言本身而不考虑其寓意。观点、政治如过眼烟云,我个人的观点时时都在改变。

那时我总是想欺骗读者,总是使用古词、偏词或新词。但是现在我尽量使用很简单的词汇,我尽量避免使用英语中被认为古奥艰涩的词汇,我尽量避开它们。我认为我写得最好的短篇小说集是最近的一本《沙之书》。在这本书里,我想没有一个词会限制或妨碍读者。这些小说叙事简朴,尽管故事本身并不平直,既然宇宙间没有平直的事,既然每件事都是复杂的。我把它们装扮起来,写成朴实的小说。事实上那些小说我反复写了九到十遍,而我却想让它们看起来仿佛不事斟酌。我要它们越平凡越好。如果你们不曾读过我的书,那么我要斗胆推荐我的两本书给你们,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就能读完,仅此而已。

2 当我醒来

在辛辛那提,当一个崇拜者对你说“愿你能活一千岁”时,你回答“我高高兴兴地盼望着死去”。此话怎么讲?

当我想到死亡的必然性,想到死亡,我便满怀希望,满怀期待。可以说我贪图一死,我不想每天早晨爬起来发现:哦,我还活着,我还得做博尔赫斯。

在我失明以前,我总是在观察和阅读中寻找属于我的一角天地,而今我却只好深入内心来思考问题,或者说,由于我拙于思考,我便沉浸于梦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样可以使我的生命在梦中流逝。

德·昆西等人也是如此。文学史上有这样一个好传统。德·昆西在把他那些噩梦写出来之前,肯定先要将它们搞清楚,不是吗?因为它们太出色了。此外,它们还得依靠文字才不至于消逝。一般来说,噩梦的形成并不依赖文字。要写出噩梦,其难处就在于噩梦的感觉并不来自意象,而是像柯勒律治所说,是感觉赋予你意象。

我觉得这毫无意义。这仅仅合乎语法,顺理成章,它们只是些词汇而已。

不,我想你错了。你是在我早年诗歌的灯光下阅读我的近作,才觉得它们不错,但是如果它们出自某个无名诗人之手,你读过它们就会扔掉。你不这样看吗?

就得减轻它的负担,而减轻负担的惟一办法就是把东西写出来。别无他法,否则它要一直压着我。

惟有个人的问题才有意思。别提什么共和国的未来、美洲的未来、宇宙的未来!那些东西毫无意义。

马塞多尼奥·费尔南德斯认为,父辈式的感觉是错误的。他对我说:“我和我儿子有什么共同之处?我们分别属于不同的两代人。我喜欢他,那是我的错;他喜欢我,那是他的错。我们用不着非得相互关照。”

比方说,我觉得在我的国家里,很多人对道德不屑一顾。而依我看,美国人民比我国人民要更讲些道德。比方说,这里的人们一般来讲在越南战争等问题上是明辨是非的。但是在我国,人们衡量一件事的尺度是看它是否有利可图。也许这就是不同之处。在这里,清教主义、新教主义等所有这一切,使得人们习惯于道德思考,而天主教却只会使人养成讲排场的恶习,这即是说,使人变成本质上的无神论者。

当然有另外一种自杀。我有一位朋友,当他得知自己患了癌症便自杀了。这种自杀合情合理。我不会反对任何人这样做。我想这种自杀是正确的。

3 它像夏日的黄昏徐徐降临

因为我发现我是在逐渐失明,所以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沮丧的时刻。它像夏日的黄昏徐徐降临。那时我是国家图书馆馆长,我开始发现我被包围在没有文字的书籍之中。然后我朋友们的面孔消失了。然后我发现镜子里已空无一人。

她说:“不,不是梦见。有个蠢家伙给我打电话说:‘我要把你和你的儿子都干掉。’”而我母亲回答道:“干掉我儿子并不难,你随便哪天都能找到他。至于杀我,你可得快点儿,我已经九十多岁了。如果你不快点儿,我倒要把我的死因推到你身上。”说完她就去睡觉了。

当莎士比亚说“Looking on darkness which the blind do see”(看那盲者所见到的黑暗)时,他是搞错了。盲人与黑暗无缘。我的四周是发着光的朦胧一片。

并不是我选择了它们,我只是接受了它们。我惯于使用它们是因为我发现它们是我思想状态的正确象征。我总是感到迷惑,感到茫然,所以迷宫是正确的象征。至少对我来讲,它们不是文学手法或圈套。我并不是把它们看做圈套。它们是我命运的一部分,是我感受和生活的方式。并不是我选择了它们。

卡维特:你从未发现自己为巨大的声名所累吗?博尔赫斯:我心怀感激之情,与此同时我感到这完全是一个巨大的错误。说不准将来什么时候我也许会被拉出来接受检验。

4 我只代表我自己

诗人不应当干预他写出的东西。他不应当让自己介入作品,而应当放手让作品自己把握自己。应当给圣灵、缪斯,或潜意识——用一个丑陋的当代名词——留下用武之地,然后我们或许便可以写成诗歌。甚至连我也能写一首诗。

5 人群是一个幻觉

我写了一首有关恩底弥翁的诗,因为我想说那确有其事,那不是神话。每一个为人所爱的男人都是获得了一位女神的爱。我曾经是恩底弥翁,我们每一个人都曾经是恩底弥翁,他为月亮所爱,又感到自己不配,又为此而心怀感激。这就是那首诗的含义。

我当然也犯过所有青年人都要犯的错误,以为自由体诗比格律诗好写。所以我的第一本诗集从许多方面看都是一个失败:不只是因为它没有卖出去一本(我从未试图卖出去),而且是指那些诗都很笨拙。我要建议青年诗人从古典形式和格律起步。

不要提我的十四行诗,我们在谈文学。

巴恩斯通:在你所“不曾创造”的那些人物中,福内斯是否略高一筹?博尔赫斯:是。我觉得那是一篇好小说,尽管那是我写的。

6 但我更偏爱做梦

阿拉兹拉吉:我知道你甚至走遍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大街小巷,收回那本书。博尔赫斯:并将它们付之一炬。那是正直之举。

啊,还有比阅读更好的事,那就是重读,深入到作品中去,丰富它,因为你已经读过它。我要劝大家少读些新书但要更多地重读。

当然,诗歌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当你写散文时你只能看到你写作的局部,但如果你写一首诗,你就能统揽全局。

所以我发现作诗比写散文容易。这只是就我个人而言。此外,我已失明,我还得加工粗糙的腹稿。腹稿并不成页。在这种情况下,我要说写作是件体力活。尽管我失明了,时而感到孤独,但我脑子里构思着许多篇小说。我已经知道了情节。我尚未进入细节。

在我闷闷不乐的时候——我时而让自己感到闷闷不乐——我就把死亡视作伟大的拯救。说到底,对于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来讲发生什么不测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将再也看不到他。我把死亡当做一种希望,一种把自己完全抹掉、完全湮没的希望。我可以指望这一点。我知道没有来世,不必对来世感到恐惧或抱有希望,我们将简简单单地消失,这是理所当然的。

你从他那里获得的主要是惊奇,而惊奇是会消失的。我认为弗罗斯特诗歌的生命要比叶芝的长一些。

不过小说本身,尽管是我写的,还是相当不错的。

据我个人的看法,自由意志是一种幻觉,但却是一种必需的幻觉。比如,如果有人告诉我,我的过去皆为天赐,我便接受这个说法。而如果有人告诉我,我现在并非自由人,我便不能相信。所以说自由意志是一种必需的幻觉。

7 作家等待着他的作品

因为阅读毕竟是一件煞费苦心的事,正如经验也是一件煞费苦心的事。我每读到什么,什么就有所改变。我每写出什么,什么就一直被每一位读者改变着。每一种新经验都丰富了书本。你们能看到——我想到的是《圣经》——你们能看到它是怎样被一代代人所丰富起来的。

8 时间是根本之谜

或者我们写作,也许是因为我们需要打发掉某些想法。伟大的墨西哥作家阿方索·雷耶思对我说过:“我们出版是为了不再继续校订手稿。”我知道他说得对。

9 我总是把乐园想象为一座图书馆

正相反,我对此感到十分高兴。我父亲说:“尽量多读书。非写不可时再写。最重要的是,不要急于发表。”

博尔赫斯说由于他的第一本书只卖掉75本,所以他感到这本书依然在他的控制之下,因为他可以亲自跑到那些买了这本书的人家向他们道歉,讨回此书,并且保证下一本书会比这一本好。但在他的第二本书卖掉750本以后,他说公众就已然变得抽象了,他的作品不再能受他的摆布。如今你的书卖到7500册以后你有什么感觉?

10 噩梦,这梦之虎

但叶芝也能写出直截了当的诗,比如:

那位姑娘站在那儿,我怎能
把我的注意力集中在
罗马或俄罗斯
或西班牙的政治上?

11 面对镜子我始终心怀恐惧

这不能一概而论。就短篇故事而言,情节是首要问题,但对长篇小说来说,情节就不那么重要了。真正重要的是人物。

实际上我不能创造人物。我写的总是身处各种不可能的状况下的我自己。就我所知,我还不曾创造过一个人物。在我的小说中,我以为惟一的人物就是我自己。我将自己扮作加乌乔,扮作compadrito(街头恶棍),等等。但是的确,那始终是我自己。我把自己设想在某段时间里或某种境况之中,我不曾创造过人物。

后记 天言智者

博尔赫斯中年失明,确立了这种谈话和书写的联盟。他必须把所有文字口述给他人,这为他后期的每一部作品带来一种旋律式的流畅。他在很大程度上放弃了需要做学术查证的论文写作,但依然口述故事、散文诗和诗歌。无论是坐在汽车里,还是正走在拉普拉塔河畔那些古老的联邦党人的街道上,他那传说中的百科全书般的记忆允许他在口述给助理之前就在脑子里撰写和润色好一首十四行诗或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