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 2024

《上流法則》书摘

有个童谣不知道怎么翻译的,有点厉害。

渾然不察有具相機直直對著自己,不知不覺中暴露了自己的內在。 一天搭兩次地鐵上下班求溫飽的人,都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上車的時候,你戴著面對同事舊識的面具;那副面具你已經一路戴著通過旋轉閘門、穿過車廂滑門,讓同車的乘客看得出你是什麼樣的人——趾高氣昂或是小心謹慎,春心蕩漾或是冷淡漠然,荷包滿滿或是靠人救濟。可是你找到位子坐了下來,列車開動,停過一站又一站,乘客來了又去了,在列車搖籃似的晃動之下,你那副仔細雕琢的面具開始滑脫,思緒漫無目標地飄過你的憂慮和你的夢想,你的超我隨之慢慢溶解。更棒的是,思緒飄進一團包圍著你的催眠狀態,連憂慮和夢想都退去了,宇宙的祥和寧靜充滿其間。 我們都會這樣,差別只在要花幾站的時間。有人要兩站,有人三站,六十八街那一站,五十九街那一站,五十一街,大中央車站。好輕鬆呀,那幾分鐘我們卸下防備,眼神渙散,找到獨處帶來的絕無僅有的真正慰藉。

是呀,一九三八年到四一年間沃克.艾文斯用隱藏式相機拍的肖像,是呈現了人性沒錯,不過是某一種特別的人性,向磨難低頭的那種。

人在紐約,你很容易假定城裡最有魅力的女人都來自巴黎或米蘭,其實她們只是少數,更大一群來自字母I開頭幾個身強體健的州,像是愛荷華、印第安納、伊利諾。這些原始金髮美女的生長環境有適量的新鮮空氣,適量的打打鬧鬧,適量的無知;她們從玉米田出發,看起來就像有手有腳的耀眼星光。

中西部女孩的一大優點,就是讓你分不清誰是誰。你一定分得出來紐約富女孩和紐約窮女孩,你也分得出來波士頓富女孩和波士頓窮女孩,口音和禮儀不就是這些作用嗎。但是在土生土長的紐約人眼裡,中西部女孩全長一個樣,說話也一個樣。當然啦,不同階層的女孩在不同的房子長大,在不同的學校念書,但是她們都有足夠濃厚的中西部謙卑感,以至於錢與權的感覺變得模糊,讓我們分不清濃淡。又或者她們的差異(在愛荷華首府再明顯不過)只是相比之下顯得小了——我們這兒的社會經濟階級可是有一千層的冰河沉積,下自包厘街上的垃圾桶,上至天堂閣樓。不論是哪一種原因,她們看起來全都是鄉下姑娘,純潔無瑕,睜著大眼處處是驚奇,而且敬畏上帝,雖然不見得完全清白無罪。

一九三六年她到了這裡,帶著父親的錢,足夠在馬汀革太太寄宿公寓租一間單人房;還帶了足夠的父蔭,在潘布洛克出版社找到了行銷助理工作,促銷那些學生時代避之唯恐不及的書。

伊芙一拿到第一張薪水支票,就搬出單人房,也不再從父親的帳戶開支。伊芙自食其力幾個月後,爸爸寄來一個信封,裡頭裝著五十張十元鈔,還有一張溫馨小紙條,說他有多麼以她為榮。她把錢寄回去了,好像上面沾了結核桿菌一樣。 ——要我躺在什麼下面都可以,她說,只要不是別人管東管西的大拇指就行。 所以我們一起省吃儉用。我們把寄宿公寓供的早餐吃得一粒不剩,中午就餓肚子;我們跟其他同一層樓的女孩交換衣服穿,幫彼此剪頭髮。週五夜晚我們讓不想吻的男孩請我們喝酒,吻幾個不想再吻一次的男孩換來一頓晚餐。偶爾在下雨的星期三,班德爾精品百貨擠滿了有錢人家的太太,伊芙會穿上最好的襯衫和外套,搭電扶梯到二樓,把一雙雙絲襪塞進自己的襯褲裡。我們遲交房租的時候,她也盡了力:她站在馬汀革太太的房門口,流下五大湖不帶鹹味的淚水。

我們已經看出來這人高貴,優雅,乾淨,像他的大衣一樣。他的言行舉止帶著那種特殊的自信,對周遭環境一視同仁的興趣,還有那種含蓄的假設,假設別人都會親切友善;這些只有在生長環境富而好禮的青年身上,才看得到。這種人沒想過自己在新環境不見得受歡迎,因此,他們很少不受歡迎。

——愷蒂是你這輩子能遇到最火辣的書呆子。把她看過的書疊起來,你就能爬到銀河上了。 ——銀河! ——頂多到月球吧,我勉強承認。

錫哥的回答全仰賴菁英階級的弦外之音:他來自麻薩諸塞州,他在普洛維登斯念大學,他替華爾街上的小公司工作——意思就是說,他出生在波士頓的黃金地段,讀布朗大學,現在在祖父創立的銀行工作。這種答非所問通常就是虛偽,讓人一眼就看透,覺得討厭;但是從錫哥嘴裡說出來,卻感覺是真誠的惶恐,擔心常春藤盟校文憑的陰影會破壞氣氛。他說自己住在上城,以此結束自我介紹。

我轉頭要挽住錫哥的手臂,他卻不見了。 我左邊的公園小徑空空如也,右邊有一個矮壯的人影獨步街燈下,於是我回頭往韋佛利街走——這時我看見他了,他弓著背躲在長椅後面,和小男孩並肩作戰,抵擋來自兄弟會學生的攻擊。小男孩有了意外的增援,看起來意志更加堅定了。至於錫哥,他臉上的笑容可以點亮北極的每一盞燈。

隔天早晨,我們到貝瑞斯福華廈,請門僮轉交一張匿名紙條給錫哥︰還想要你的打火機活著回來,就到三十四街和第三大道轉角,六點四十二分,自己一個人來。

好笑的地方就在這裡,在奎金與哈爾事務所打字快過一分鐘七十五字的話,從這個速度起算,打得愈快,每個字賺到的錢就愈少。

由此可知,你務必小心選擇自豪的事物,因為這世界絕對有意拿它來對付你。

——你最好是頭髮著火了,小姐,我有份證詞一個小時內要打完。 ——做得怎麼樣了? ——還有三個刻意誤導和一個漫天大謊要趕。

坐在這個位子,一頓三明治的時間,你可以見證紐約獻身者的朝聖之旅。他們來自歐洲各個角落,身穿深深淺淺各種灰色,轉身背向自由女神,憑著本能走上百老匯大道。他們彎著身子,勇敢迎向呼呼告誡著的風,抓緊一模一樣的帽子,蓋住一模一樣的髮型,高興自己成為那群相似不可辨的一分子。

——你自己還不是形容詞太長了一點、具體細節太短了一點。 ——禮儀專家愛蜜麗.波斯特(Emily Post)說,談論自己不太合乎禮貌。 ——我相信波斯特女士再正確不過,但她的話似乎阻止不了我們這些人。

他透露,菜鳥實在稱不上什麼銀行家,他比較像是掮客。銀行服務一些富有的家族,他們在私人公司大量持股,什麼都要插手,從鋼鐵廠到銀礦,無所不包,需要現金周轉的時候,錫哥就負責幫他們找到適當的買家,而且要小心避人耳目。

做過取證工作,你就懂得一件事:大多數的人會尊重直接而適時的提問,他們對這種提問沒有設防,有時會表現出願意配合的樣子,故意對提問人複述一遍問題(藉以爭取時間):我怎麼知道這些的?他們會這樣客氣地問。有時他們會迎戰提問的冒昧無恥,帶上憤慨的情緒說:我怎麼知道什麼?無論採用哪一種戰術,經驗老到的律師都知道,只要對方如此支吾其詞,就代表有好東西可以挖,應該追問下去。因此應對一個好問題最好的方式,就是簡簡單單地回答,態度不遲疑,語調不改變。

錫哥的好心情全寫在臉上。他親了伊芙的臉頰,又說你看起來美極了。他轉向我的時候,對我微笑,緊緊握了一下我的手,沒有親我,也沒有恭維我,但伊芙盯著看,看得出來她才是被冷落的那個。

沒幾秒鐘我們就清楚了,耶和華的靈充滿她的身,她突然彎進第六大道的時候,錫哥差點要伸手去抓方向盤了。但是我們在車水馬龍中蛇行時,她的動作一氣呵成,加速和減速都沒有頓挫感,好比鯊魚穿出水面,還能抓緊每個燈號變換,分秒不差。於是我們都往椅背靠上去了,安安靜靜,睜大眼睛,好像那些把自己託付給至高大能的人。

錫哥機靈,他把那些掃到一旁,開始新的話題,內容更適合我們的處境——一個基於假設的處境。

你們小時候怕什麼?他問。 我說貓。 錫哥說怕高。 伊芙說怕老。

我們就這樣玩開了,變成一種親密的競爭,每個人都想說出最漂亮的答案,要出人意表,有趣,意義深遠,但是真實。伊芙真是不可小覷,結果勢如破竹,一路領先。

你一直想要、父母卻不給的東西? 我:零用錢。 錫哥:樹屋。 伊芙:痛打一頓。

如果可以有一天扮成別人,你想扮成誰? 我:瑪塔.哈里。 錫哥:納蒂.邦波。 伊芙:戴若.柴納克。[2]

如果你的人生有一年可以重來,你希望是哪一年? 我:我八歲那年。我們住在麵包店樓上。 錫哥:十三歲,我和哥哥去爬了阿第倫達克山脈。 伊芙:新的這一年。

一個舊識有一次說,要是他戒菸,他會永遠記得最後一根菸的滋味,記得比其他抽過的菸還清楚。他說得沒錯。那根菸在普洛維登斯火車站抽的,就在登上往紐約的火車前幾分鐘;那是快要四年以前的事了。

此三人分別為歐洲知名交際花間諜(Mata Hari,1876~1917)、小說《最後的莫希干人》的主角(曾改編為電影《大地英豪》)、知名電影製片(Darryl Zanuck,1902~1979)

我朗讀了二十五頁,伊芙在第十頁以後睡著。我想我可以停了,但是我讀得正開心。從一〇四頁開始讀,海明威的散文體變得比以往更精力充沛,沒了開頭那幾章,所有事件都變成速寫,所有對話都是含沙射影。小角色和主角平起平坐,而且真的用公正持平的普通常識痛打主角;主角不反擊,反倒好像鬆了一口氣,因為可以逃離主線故事的暴政。我想要用這種方式讀所有海明威的書。

二、與人共處時,手不可置於通常不對人暴露之身體部位。

夜裡的天際線美得令人屏息,但你卻可能住曼哈頓一輩子都沒看過,像隻老鼠住在迷宮。 伊芙說的當然沒錯。走在下東城每一條街道,一路上遮天蔽日的,高架鐵軌和逃生梯和電話纜線都還沒地下化,大多數紐約客一輩子就住在水果攤車和五樓之間的某個地方。像這樣遠離下層社會,從空中數百呎俯瞰這城,可是神仙的享受。我們給了這一刻應得的待遇。

我們說起佛羅里達,又聊到那裡的礁島群,錫哥因此想起小時候讀了《金銀島》,跟哥哥在後院裡挖西班牙金幣;於是我們又想起《魯賓遜漂流記》,還有幻想過的荒島情節,如此又聊到如果真的遇上船難,孤身一人,會希望身上帶了哪兩樣東西。錫哥(很合理地)說要一把大摺疊刀和一塊打火石;我(不合理地)說要一副撲克牌和梭羅的《湖濱散記》——只有這本書能讓你每隔一頁就發現無窮無盡。

月台上幾個通勤族聚在關閉的車門前,一臉盼望地望穿玻璃,就像奎金先生的魚。

說起來難為情,我遲到是因為沒辦法決定穿什麼。我和伊芙住在寄宿公寓的時候,總是和同一層樓其他女孩交換衣服穿,週六夜晚總是打扮得光鮮亮麗。但我搬出來以後,經歷過一次頓悟——我發現所有好玩的衣服都是她們的,顯然我的都是呆板實用款。

首先,你真的沒辦法怪他們。宜人暖風,青綠海水,加勒比海蘭姆酒,這些都是歷久不衰的催情劑;別忘了感情還會生於親近、出於需要、迫於絕望。如果錫哥和伊芙兩人,都在那場車禍失去了自己重要的東西,就像三月我們在痛楚中看見的那樣,那麼在佛羅里達,他們已經幫彼此找了一些回來。

牛頓物理定律有一條,說移動中的物體會堅守軌道,除非碰上外力。我猜,這外力絕對有可能找上錫哥和伊芙,讓他倆脫離目前的軌道,因為這世界本質如此,只是那外力絕對不會是我。

接下來幾分鐘,大家把晚上的菜徹底複習了一遍(那肉可真好吃,醬汁非常完美,哦那道巧克力慕絲。)這一種社交禮節,只要你往上層階級爬得愈高、女主人愈少親自下廚,似乎就愈流行。伊芙接受大家的讚美,神情是恰到好處的氣派,又不當一回事似的揮了一下手。

她父親從事貨運業,在那時候,意思通常就是在二〇年代偷運過私酒。從福蘭的用字遣詞,你會懷疑她在二〇年代可能也偷運過一些。

伊芙有點驚訝地看著我。 ——跟運氣無關,老姊,我跟著那混蛋去食品室的。 我腦中突然浮現一個畫面,是伊芙拿著馬鈴薯搗棒,在紐約白人盎格魯撒克遜清教徒家裡的走廊悄悄梭巡,偶爾從陰影中跳出來,矯正各種粗魯無禮的行為。 ——你知道嗎?我帶著重生的信念說。 ——什麼? ——你最棒了。

穿制服的門僮推動旋轉門,我突然想到,上流社會可能有條不成文的禮儀,規定不能跟蹤你認識的人進入本地飯店。不過說不定你是跟朋友見面喝一杯呢?門還轉著,我決定倚賴科學方法。 ——城門城門雞蛋糕,三十六把刀……

但是在他臨終前,有一晚我坐在他床邊,說一個傻蛋同事的笑話讓他開心,他突然說了一個不相干的感想,那樣天外飛來一筆,我便當作他是病得胡亂囈語。他說,不論他的人生中遇到什麼打擊,不論眼前遭遇如何使他害怕、氣餒,他一直知道,只要早上醒來他心中期待著第一杯咖啡,他就一定能度過難關。直到數十年後我才了解,原來他當時是在對我耳提面命。 意志堅定、追尋永恆真理,這些事在自命清高的年輕人眼裡,確實有其性感魅力,但是人如果失去在平凡中尋找快樂的本領——門口台階上抽一根菸,或浴缸裡吃一塊薑餅,大概就是把自己置於不必要的險境了。在我父親的人生將要走到盡頭之前,他想對我說的,就是不要對這種危險掉以輕心,人必須準備好捍衛自己最簡單的快樂,為之抵抗高尚和博學和各種華麗眩目的誘惑。 回想起來,我的那一杯咖啡該是狄更斯的作品。我得承認,那些大無畏的窮孩子,和那些名字巧妙的為惡者,是有一些惱人之處。但是我已經體悟到了,無論我的處境如何黯然,只要讀完一章狄更斯之後,我感覺到寧可坐過站也要讀下去的衝動,那麼一切大概都會否去泰來。

再說我最近自憐病才發作,或許近一些觀察夏綠蒂.賽克斯的人生,剛好就是醫生會開的處方。

一年裡最喜歡哪一天?一月在二十一聯誼社的時候我們互問彼此,這是其中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下最多雪的那天,錫哥回答。不在印第安納的任何一天,伊芙回答。我的回答呢?夏至那天,六月二十一,一年裡白日最長的那一天。 俏皮的答案。至少我當時這樣想。但是冷靜以後回頭想,我覺得拿六月的任何一天來當作答案,都有一些狂妄,這樣的回答暗示你的生活大小事都好得不得了,你把自己的基地控制得很好,所以你只求多一些白日時光,讓你可以慶賀你的好運。但是希臘人早有明訓,對付這種狂妄只有一個辦法,他們說那叫天譴,我們說那叫合該有事,或自食其果,或簡稱報應,而且連帶地也會適當提高薪水,增加責任,還會調升你的職銜。

就算我父親賺到一百萬,他也不會來「美好年代」吃飯。在他心裡,罪孽深重的浪費莫過於上餐廳,你的錢有這麼多奢侈品可以買,其中就屬餐廳能留給你的標記最少。買件皮草至少冬天還能禦寒,銀湯匙還能熔化賣給銀樓,但是一客大丁骨牛排呢?你切一切,嚼一嚼,吞下去,擦擦嘴巴,把餐巾放到盤子上。就這樣。至於蘆筍?我父親會寧願把二十元鈔票帶進墳墓裡,也不要用來買什麼漂亮的裹上起司的雜草。 可是在我心裡,最奢華的享受莫過於上高級餐廳吃飯,那是文明的極致。因為所謂文明社會,不就是智性的支配離開了基本需要的沉悶無風帶(遮蔽,糧食,求生),進入精致有餘的穹蒼(詩歌,手提包,高級料理)?正因為整個體驗如此脫離日常生活,於是在一切都糟糕透頂的時候,一頓高級晚餐就能使人振奮起來。如果我名下只剩二十元,一旦我名下只剩二十元,我會全部投資在這裡,投資在高貴而無法典當的一個鐘頭。

——你不覺得過時?那些囉哩囉唆講貴族地主沒落的段落呢?我來看的話,對地主一家窘境的同情是過時了。 ——哦,我認為您錯了,我認為我們都有一些過去的地產逐漸破落荒廢,或是逐一拋售。只是在我們大多數人而言,不是果園,而是我們對某件事的看法——或某個人。 帕理緒先生微笑,把書遞還給我。 ——小姐,德克先生這次失約可是幫了你一個忙,恐怕你的鑑賞力在他那裡會浪費了。

帕理緒先生走到這個階段,已經開始回避開會,回避任何一種行政職務,而且他認真通信往來的圈子漸漸縮小,對象減少到讓他安心的數量,現在也只有那幾個古稀老人還能辨認彼此踉蹌的筆跡了。

因此我整理著他的舊信件,往往會發現他在我身後偷看,有時他甚至從信件堆裡抽走一封,帶著信撤回他的辦公室。在那牢牢關上的門裡,在午後寧靜中,他可以重溫消逝故友消逝的觀點,不受任何干擾,只除了遠方偶爾傳來落斧聲。

沒錯,迪奇是個貨真價實的交際高手,他熱愛把生活中的每一股關係線交織起來,對此頗為自豪,而且樂此不疲,所以只要他使力一拉,所有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都會從門口滾進來。紐約就是為他這種人而建,你把自己跟迪奇.范德淮這一類人物扣在一起,不用多久你就會認識紐約每一個人,或至少每一個白皮膚、有錢、不到二十五歲的人。

我以為沒人注意到我的年紀,我錯了,迪奇注意到了,而且似乎覺得這點很是誘人。其他人都在言不及義的時候,他開始隔著桌子對我祕密地大送秋波,顯然從學校好友那裡聽過太多和姊姊的朋友一起冒險越軌的夏季故事,而且都信了。趁著羅博托和威利在抽籤決定用誰家爸爸的帳戶付錢,迪奇把握機會拉了一張椅子過來。

迪奇放一隻手在我的膝蓋上,小心翼翼地。 ——……而且我沒有他們也很好。 ——你最好減速,迪奇,你正朝著護堤直衝。

——您還沒說為什麼想知道我父親的職業。 他滿臉驚訝地抬起頭。 ——很明顯不是嗎,康騰小姐?我受不了初出社會的上流小姐。

大多數的主管會期望手下祕書展現出恰到好處的恭順,要殷勤有禮,對誰說話都要心平氣和,泰特先生可不是。他要我和愛麗像他一樣傲慢、不耐煩。一開始我以為這是因為泰特先生貴族氣的好鬥傾向和媲美太陽王路易十四的自負性格,不理性地向外延伸;但久了以後我看出其中的天才之處,泰特先生讓我們倆和他一樣粗魯苛刻,藉此鞏固我們的泰特代理人地位。

只要我們好好出牌,泰特就分不出來自己倚賴我們哪個多一些。所以她想立下幾條基本規矩:泰特問起另一個人在哪裡,答案(不論日夜)都是洗手間;如果他要我們互相檢查對方的工作,我們只能挑出一個錯誤;如果我們因為某件案子得到讚許,就要回答多虧了另一個人幫忙;夜裡泰特下了班,我們會給他十五分鐘清空大樓,然後就手挽著手搭電梯到大廳。

愛麗喜歡去自助投幣小吃店,她可以自己坐一桌,吃掉兩份甜點和一碗湯——就照這個順序。她喜歡裡頭的冷淡:員工冷淡,顧客冷淡,食物冷淡。

在英文中這些都可以用紫色(purple)形容。

三明治送來,我們吃了起來,沒再交談。我開始了解,對華勒斯而言,沒有什麼沉默會令人尷尬,他在不需言語的時刻反而異常自在。

華勒斯點了肉凍當前菜,真意外,我點了招牌沙拉——有綠色萵苣、冷的藍紋起司、熱的紅培根,非常棒的組合,如果我是一個國家,我要拿來當國旗。

總之,我們知道了對彼此的感覺並不急迫,不熱烈,不太有心計,反而友善,溫柔,真誠。 就像蜜月橋牌。

確實,他在乎自己那本時尚小雜誌已經到了不理性的地步:那個傳聞的根據太充分了,這個藍太蔚藍,那個逗號太早,這個冒號太晚。話說回來,正是他這種吹毛求疵癖給我們大家帶來了使命感。 有泰特在掌舵,我在《高譚》的工作並不是某種不精確的農耕作業,不是跟季節對抗、心血結晶受制於時間與氣溫;我們不是在容易失火的大樓裡做縫紉女工,一針一針縫著同樣的線圈,直到理智都扎進接縫裡;我們也不是船員,一次出航便是數年的風吹雨打,返航已成奧德修斯,蒼老,衰弱,幾乎被遺忘——除了一隻狗之外,大家都不認得他。我們的工作是爆破專家,仔細研究建築的結構以後,在地基周圍布下火藥陣,精心設計爆炸順序,讓大樓可以因為自身基礎構造的重量而倒塌——不但使一旁呆看的眾人敬畏,同時也為新的事物開出一條路。

畢竟在我出身的地方,所謂天命就是儉約再儉約,不至於偷竊即可,如此一來,偶爾你回家後發現買到一顆沒有碰傷的甜瓜,你就有理由懷疑自己不值得這樣的好瓜。

我報上名字,霍家老爺客氣微笑地歡迎我,是那種早已經放棄了解兒女交友圈的笑容。

伊芙點了根菸,頭往後仰,對著天花板噴煙。然後她搖搖頭。 ——要提防那些自以為虧欠你的男生,他們會把你逼到瘋得不能再瘋。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的人生? ——不是,小孩。 ——哦,我在巴黎解決掉了,只是一直沒機會告訴他。本來想找個減輕衝擊的方法,不過最後還是得讓他接受衝擊。

可是你一定要懂,我家養我長大,就是要我生兒育女,養豬,種玉米,還要感謝天主給我這種殊榮。可是車禍以後我已經學到一兩個教訓。而且我就喜歡待在擋風玻璃的這一邊。 就像她一直掛在嘴邊的:要她躺在什麼下面都可以,只要不是別人管東管西的大拇指就行。

簡單,簡單,簡單!我說啊,讓自己只有兩三件事務,不要一百件、一千件;

梭羅在那個段落說,人總誤以為真理很遙遠,在最遠的星後面,在亞當之前、審判日之後;而事實上,所有的時間地點場合都是此時此地。說起來,如此讚頌此時此地的概念,似乎跟勸人跟隨自己的星互相矛盾,可是這段話同樣教人信服,而且啊,相較之下,容易實行多了。

有一種古老的室內遊戲叫做「往肯特路上」,玩法是描述徒步前往肯特沿途看到的所有事物:各種行業的商人,貨車和客車,石南花和帚石南花,三聲夜鷹,風車,還有修道院長掉在水溝裡的一鎊金幣。旅人說完,要把旅程再描述一次,這次去掉幾項,加上幾項,再打亂幾個順序;其他玩家的目標就是盡量找出變動的地方。我坐在公寓裡,發現自己正玩著這個遊戲的變化版,這個版本走的,是我和錫哥從除夕夜走到現在的路。 這遊戲要贏,比較需要的是想像力,不是記憶力。最厲害的玩家會讓自己穿上旅人的鞋,隨著旅程開展,用她的想像之眼準確看見旅人眼前的事物,這樣一來,再走一次相同路線的時候,有差異之處就會吸引玩家的注意。

我說過,總共有一百一十條,你可能會以為清單列得太長了些,不過華盛頓先生把精華留在了最後:

一一〇、努力使胸中名為「良心」之天堂火花熱情不熄。

但我覺得她的書之所以好看,還有一個理由——就算不是更重要的理由,至少也同樣重要——在阿嘉莎.克莉絲蒂的世界裡,最後都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徒弟,哇哦,學什麼?浮士德的買賣? 安妮帶著諷刺的意味抬高一邊眉毛,然後走向吧台。 ——你這勞工階級的女孩,學問倒是挺高的,她背對著我說。 ——真的?我發現我每一個有學問的朋友都來自勞工階級。 ——哦天哪,你覺得為什麼會這樣?窮人的高潔? ——不是,只是因為讀書是最便宜的娛樂。 ——性才是最便宜的娛樂。 ——在這屋裡不是。

首先是安妮想解釋她跟錫哥的情況,現在是錫哥想解釋他跟安妮的情況。我猜每個故事都有兩面說法,而且,一如以往,兩個都是藉口。

沒錯。誰都可以買一輛車,或通宵玩樂一晚。我們大多數人像剝花生一樣一天一天剝掉日子,但是一千個人之中才有一個可以用驚奇的眼光看這個世界。我不是說對著克萊斯勒大廈目瞪口呆,我是說蜻蜓的翅膀,擦鞋匠的傳奇,帶著純潔的心走過純潔的時刻。 ——所以,他有赤子之心,我說,是這樣嗎?

我到外頭趕上大家,同時發出小小的感謝之禱,沒特別對誰。因為,我居然能湊巧得知缺席老友的一件好事,那大約是機會之神給了最好的禮物。

在「斜屋頂」待得太晚,隔天晚上我們沉浸在紐約最甜美的奢侈之中——星期天晚上在家無所事事。

迪奇一邊忙著時,牙齒咬著舌尖。這四個月以來,我大概是第一次看過他保持這麼久不說話,肯定也是我第一次看他這麼專注做事。迪奇這個人的趣味,有一部分就在於能夠輕快地跳過一個時刻又一個時刻,一個話題又一個話題,就像麻雀在麵包屑的旋風中跳來跳去。可是現在他展現了自然不做作的專注,那副樣子似乎更適合拆彈專家,而且看起來實在討人喜歡。畢竟,沒有哪個腦筋正常的男人會為了取悅女人,這麼用心地摺紙飛機。 ——你看,他終於雙手捧著第一架飛機說。 雖然我樂於欣賞迪奇做事的樣子,對他的空氣動力學卻沒多少信心,他的作品看起來不像任何一架我見過的飛機。那年代的飛機有圓滑的鈦合金鼻子,圓圓的肚子,翅膀像十字架的橫槓一樣從身體突出去。而迪奇的飛機像是底下有懸臂撐著的三角形,鼻子像負鼠,尾巴像孔雀,翅膀還有窗簾一樣的摺子。 他靠著陽台往外稍微伸出身體,把手指舔了舔,再往空中舉起來。 ——六十五度,風速半節,能見度二哩,很適合飛行的夜晚。 沒有爭論的餘地。

嗯,結果是這樣的——迪奇的流線形三角機身或許不像當時的飛機,卻完美預測了未來超音波噴射機的模樣。飛機射出去飛越八十三街,絲毫沒有搖晃,在空中微微向下滑行數秒後,轉為水平飛行,然後開始朝目標慢慢飄去。我手忙腳亂地抓起望遠鏡,花了一會兒時間才找到飛機,它正朝南方乘風而去。接著,非常輕微地,它開始搖晃,然後下降,消失在五十號十九樓陽台的陰影中——往東偏離了目標兩個門牌、三層樓。 ——可惡,迪奇滿腔熱血地說。

無論如何,很少有這麼有效的方法可以消除敵意,自我解嘲是其中之一。

迪奇大概是我的交往對象中,第一個教養太好不問東問西的人,而且我一定是愛上了這種特質,因為他遠遠不是最後一個。

我想亨克把意外之財全浪費在一場派對中,讓那個胡狼有點驚訝。但是亨克這麼做的原因並不難理解。不論那些鈔票有多新,你就是無法逃避事實,事實是賣掉斯圖爾特.戴維斯的畫作換錢,就等於重新分配安妮.戈藍登的財富,還有錫哥的節操。亨克沒有選擇,對那些錢,他只有棄如敝屣。

我去了你的辦公室,想假裝巧遇你,但是你不在,破壞了我的計畫。一個戴貓眼鏡框的鐵娘子建議我,不如剛好走進附近某座教堂,她說你偶爾會在休息時間造訪。 你不得不給愛麗讚賞。我從來沒告訴她我喜歡去教堂,她也從來沒提過她知道。不過她給了迪奇小情報這件事,很可能是第一個具體的徵兆,讓我知道我跟她會成為很久很久的朋友。

迪奇吸氣又吐氣,做好準備。 ——我在想,或許你對這個叫錫哥的太嚴厲了一點。

可是錫哥喜歡。不是梅森那種喜歡,也不是因為這個點子即將剝開紐約這顆馬鈴薯的皮,他只是喜歡其中的巧妙,其中的人性喜劇——通姦和私生子和不義之財的種種祕密——如此小心翼翼保守著的祕密,一直以來都在城市的表面自由漂浮著而不受注意,就像小男孩用報紙頭版摺的小船,漂過中央公園的池塘。但是最重要的是,錫哥喜歡我是這個點子的發想人。

我想,在歲末年終總結過去一年的大事,是人類天性永恆不變的規律。

可是人生給我的其中一個小諷刺,就是四個與我共度一九三八年的人當中,華勒斯對我的日常生活影響最大。一九三九年春天,那位一身汗的卡波史衛先生再次來訪,這次帶來極不尋常的消息,他說華勒斯.渥卡特把我寫進了遺囑裡。具體地說,他指示將一筆隔代信託基金的紅利轉撥給我,直到我的餘生終結。這會為我帶來每年八百元的收入。八百元或許不是什麼大錢,就連一九三九那時候都不是,卻足以讓我在接受任何男人的示好之前,可以三思。如今想來,對一個年過二十五歲的曼哈頓女孩而言,是夠幸運的了。

——我不確定,布魯克林造船廠旁邊的廉租旅社吧,我猜。 我們都沉默了一會兒。 ——他好不好?我問。 ——你也知道,有點髒,有點瘦。 ——不,我是問他好不好? ——哦,亨克微笑著說,你是說他的內在好不好? 亨克想都不必想。 ——他很快樂。

我太清楚生活中教人分心著迷之事的本質,清楚我們的希望和野心,如何一點一滴地控制了我們聚精會神的專注力,把飄渺重塑成真實,把承諾改造成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