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2, 2024

《刀锋》书摘

译本序

毛姆一生最喜欢游历。从他接受安德鲁·郎格的错误劝告开始,这个爱好一直持续到晚年,对他的写作生涯产生了无法估计的影响。在二十年代,他曾经漫游南海群岛,并在塔希提岛发现印象派画家高更画的窗板,回欧洲后便写了以高更为主角的《月亮和六便士》。他继续游历远东、美国、欧洲、北非等地,写的短篇小说、小说和游记都广受欢迎。

……认为用第一人称写小说是可鄙的,毛姆则认为人年事愈长,愈觉得对别人的理解不够,因此,只想从个人的角度来写自己所要写的人物。大约余怒未息,就在次年他出版了一部短篇小说集,即以《第一人称》为名。

他好像特别和狄更斯过不去。在《总结》中他写道,“现实主义是相对的。最现实主义的作家,由于兴趣的引导,常常歪曲自己的人物。他通过自己的眼睛看他们……才气越大,个性越强,他的人生图画越是光怪陆离。有时,我觉得,后代如果要知道今天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最好别去看那些独树一帜的作家,而去读那些平庸的作家,因为他们由于平庸,反而能把周围环境描写得更忠实。这些人我不想提他们的名,因为尽管后世肯定会欣赏他们,被标志为平庸总是不称心的事情。不过我觉得应当承认,人们在安东尼·特罗洛普的小说里,比在狄更斯的小说里更能看到真实的人生图画。”

第一章

故事是几乎没有可述的,结局既不是死,也不是结婚。死是一切的了结,所以是一个故事的总收场,但是,用结婚来结束也很合适;那些世俗的所谓大团圆,自命风雅的人也犯不着加以鄙弃。

适才说过,我丝毫没有杜撰;现在这句话要改正一下。就像希罗多德以来的许多历史家一样,我也有擅自增入的部分;故事里角色的谈话有些是我没有亲耳听见,而且也不可能听见的。我这种从权的理由和那些历史家的理由一样,因为有些场合若只是重述一下,就会毫无生气,加进谈话要生动得多,真切得多。我要有人读我的书,所以只要写得人读得下去,我认为总可以做得。至于哪些地方是擅自增入的,明眼的读者自会一望而知,他要摈弃这些不读,完全听他自由。

了解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觉得一个人除掉他本国人以外,很难说真正了解什么人。因为人不论男男女女,都不仅仅是他们自身;他们也是自己出生的乡土,学步的农场或城市公寓,儿时玩的游戏,私下听来的山海经,吃的饭食,上的学校,关心的运动,吟哦的诗章,和信仰的上帝。这一切东西把他们造成现在这样,而这些东西都不是道听途说就可以了解的,你非得和那些人生活过。要了解这些,你就得是这些。

至于我,几篇短篇小说除外,从没有打算写过本国以外的人;短篇小说里敢于写外国人的缘故,是因为短篇的人物只要一点粗枝大叶;你写个轮廓,细微的地方全可以由读者自己去补充。

他一生中就是在这些地方受罪。他觉得应酬总得应酬一下,但是,不愿意介绍他们和他那些阔朋友见面。最好的打发办法当然是请吃晚饭,再去看戏,可是这往往很困难,因为他每晚都有应酬,而且早在三个星期前全约好了;就算能做到那样,料想那些人未必就此满足。他因为我是个作家,而且没有什么大关系,就毫不介意把他这些苦恼告诉我。

某太太后来就会告诉我,她读了我的《裴林先生和特雷尔先生》非常喜欢,而且祝贺我的《软体动物》剧本演出成功,头一本书的作者是休·沃波尔,后一书的作者是哈伯特·亨利·戴维斯。

在某一点上,他可以称得上法国人说的serviable;这个词,以我所知,在英语里还找不到适当字眼。词典上有serviceable,古义是指肯帮助人,施惠,厚道。

他把天主教会说得使艾略特听来很像一个任何有教养的人如果不加入就对不起自己的高尚俱乐部。六个月后,艾略特就入了教。这样一改宗,再加上在天主教方面的慷慨布施,那几家以前进不去的人家大门也被他敲开了。

我们握手时,他说:“我想我自己来接你要安全些。我不清楚你对芝加哥到底有多熟。”他这种感觉,我看出好些住在国外多年的美国人都有;他们心目中仿佛美国是个很难走甚至危险的地方,你不能随随便便让一个欧洲人单独去闯。

屋子看上去真使人作呕,然而不懂什么缘故,却还顺眼。这里有一种安逸的,住了人的气氛,使你觉得这许多荒乎其唐的大杂烩自有它的道理。所有这一切凑合不上的东西都属于同一类,因为它们是布太太生活的一部分。

我觉得怪有意思的倒是,虽则进屋子来之后记得他没有说上五六句话,人却非常自如,而且奇怪的是,尽管不开口,好像也在参加谈话。

她的眼光不时落到他身上一下,从她的神情里我好像看出不但有爱,而且有喜欢。两人的眼光碰上时,他眼睛里含有一种温情,看去非常之美。没有比看见年轻人相爱更动人的了,这使我这个已届中年的人艳羡他们,同时,不懂得什么缘故,感到难受。这很愚蠢,因为以我所知,是没有什么可以影响到他们的幸福的;两人的境遇都宽裕,你想不出什么理由说他们结不了婚,而且结婚后不能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目前的情形是这样,他游手好闲的时间算得上长了;他现在有一个就业的机会,眼看可以赚很多的钱;他如果要娶伊莎贝儿,就得接受。” “他总该懂得目前世界上,”布太太插嘴说,“一个人总得做事。他现在已经强壮得和好人一样。我们都知道,南北战争之后,有些人回来从不做事。他们是家庭的累赘,而且对社会毫无益处。”后来我开口了。 “可是,他拒绝那些人给他找的事时,提出什么理由呢?” “没有,只说那些事他不喜欢。” “可是,有什么事是他要做的呢?” “摆明没有。”

“这并不值得骄傲,路易莎。”艾略特尖刻地说。“根据我三十年的经验,我可以告诉你,一件婚事把地位、财产、双方的处境都考虑到,要比爱情的结合好十倍。说来说去,法国总是世界上唯一的文明国家了。在法国,伊莎贝儿会毫不迟疑嫁给格雷;往后再过一两个年头,假如她愿意的话,可以把拉里当作她的情人,格雷可以置一所豪华公寓,养一个女明星,这样就皆大欢喜了。”

“艾略特舅舅只看社会地位。我自己的朋友,我是指那些和我年纪相仿的人,认为拉里没有出息。这使我很难受。” “当然。” “并不是说他们待他不好。谁也没法对拉里不好。可是,他们看不起他;老是拿他开玩笑,使他们恼火的是他好像并不在乎。他只是笑笑。你知道事情现在弄成什么样子?”

他沉重地说,“除非我对一些事情有了一定看法,我将永远得不到平静。”他又迟疑一下。“这很难用语言表达,你才想说出来,就感到尴尬。你跟自己说:‘我算是老几,要在这个、那个和别的事情上动脑筋?也许这只是因为我是狂妄之徒。按照老一套行事,随遇而安,会不会好些呢?’接着,你就想到一个在一小时以前还是个有说有笑、充满生气的人,直挺挺躺在那里;就是这样残酷,这样没有意义。你没法子不问自己,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人生究竟有没有意义,还仅仅是盲目命运造成的一出糊里糊涂的悲剧。”

“如果万一你找不到呢?”他哧哧笑了。 “那样我就回到我们美国的十足实际的人生观上来,承认这事行不通,并且回到芝加哥,有什么事情做什么事情。”

伊莎贝儿从小的教养方式使她接受灌输给她的那些原则。她并不想到钱,因为她从来就不曾尝到没有她眼前这一切的滋味,可是,她本能地感到钱的重要性。钱意味着权势和社会地位。人应当赚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的一生显然应当放在这上面。

第二章

我去奥台翁剧院,看看走廊上陈列的新书,而且看见那些青年人和我三十年前一样,在穿着长罩衫侍役的不耐烦目光下,尽量多看一点他们买不起的书。

这中间隔了有好几个星期,因此,我又得运用想象,把这段时间内的经过补叙一下。

“啥个腔调,”他自言自语;在某种情况下,他觉得讲法语能够更有力地表达他的情绪。

“可是为什么呢?” “方便,这儿靠近国家图书馆和巴黎大学。”他指指她没有注意到的一扇门,“这里有个浴间,我可以在这儿吃早饭,晚饭一般就在我们吃午饭的那一家吃。” “这太肮脏了。” “不,我觉得不错,我只要这样子。”

“你可觉得不妨告诉告诉我,你到了巴黎之后,这两年,做了些什么事情?” “我看了很多书。一天总要看上八小时到十小时。我去巴黎大学听过课。我认为,我已经把法国文学里所有的重要作品都看了,我而且能看拉丁文,至少能看拉丁散文,差不多跟我看法文一样没有困难。当然,希腊文要难些。可是我有一个很好的教师。在你来到巴黎之前,我每星期经常有三个晚上去他那里补习。”

“这好像不太实际。” “也许不太实际,另一方面,也许很实际。总之非常之有趣。你决计想象不到读《奥德修纪》的原文时多么令人兴奋。使你感到仿佛你只要踮起脚伸出手来,天上的星星就能碰到似的。”

“没有这个意思。我认为,你说得很在点子上。可是,另一方面,你也不妨说,既然人们对这些问题问了几千年,那么,他们就没法不问这些问题,而且不得不继续问下去。还有,你说没有人找到过答案,这话并不正确。答案比问题还要多,而且不少的人都给这些问题找到完全满意的答案。例如鲁斯布鲁克那个老头儿。” “他是谁?” “哦,只是巴黎大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拉里随口回答。

“这话听上去非常之幼稚。这些事情使大学里二年级学生感到兴奋,但是,离开大学后就忘掉的。他们得养家活口。” “我不怪他们,你知道,我幸亏还有点钱可以过活。如果没有的话,我也只好像别人那样设法去赚钱了。” “你难道把钱一点不放在眼里吗?” “是的,”他笑着说。 “你觉得自己在这些事情上还要搞多久呢?” “我也说不了。五年。十年。” “这以后呢?你预备把这种智慧派什么用处呢?” “我如果有了智慧,我想我当不难懂得怎样派它的用处。”

“可是,你要错过很多机会。我们正在经历着一个世界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宏伟时代,你怎么能忍心坐在这死气沉沉的地方一动不动呢?欧洲完蛋了。我们是世界上最伟大、最强大的民族。我们正在一日千里地前进。我们什么都有。你有责任参加国家的发展事业。你忘记了,你不知道美国今天的生活多么使人惊心动魄。你有把握说你不参加这种建国大业,是因为你没有勇气去担当目前面临着每一个美国人的重任吗?唉,我知道你多多少少也在工作,但这恰恰是逃避责任,可不是?这难道不恰恰是一种积极的偷懒吗?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畏缩不前,美国会弄成什么样子?”

“可是,拉里,三千块一年是没法子生活的。” “当然能够。很多人钱比这少得多也能生活。” “可是,我不愿意靠一年三千块钱生活。我没有理由要这样。” “我过去只要一半的钱也就生活下来了。” “可你,是怎么过的!”她看一下那间寒伧的小房间,厌恶地耸下肩膀。

“你把巴黎有一般收入的人的生活形容得一塌糊涂。你知道,实际上并不如此。人们用不着上夏奈尔服装店,仍旧可以穿着得很好。而且所有有趣的人并不住在凯旋门附近和福煦大道上。事实上,有趣的人简直不住在那儿,因为有趣的人一般钱都不多。我在这儿认识不少的人,画家,作家,学生,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什么样式的人都有,我认为你会觉得这些人比艾略特的那些性情毛躁的侯爵夫人和目中无人的公爵夫人有趣多了。你脑筋动得快,而且富于幽默感。听他们一面吃晚饭,一面针锋相对地谈话,你一定很欣赏,尽管喝的只是普通的葡萄酒,而且你用不着有个男管家和两个手下人伺候你。”

“可是,拉里,”她急腔急调地打断他,“你难道看不出你在要求我做一件我做不来的事情,是我不感兴趣而且不想感兴趣的事情吗?我对你讲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我只是一个平常的、正常的女孩子,我现在二十岁,再过十年我就老了,我要及时行乐。唉,拉里,我的确非常爱你。所有这些全都是无聊的玩意儿。它不会使你有什么出息的。为了你自己,我求求你放弃它。拉里,做个好样的,做一个男人应做的事情。人家都在分秒必争地干,你却在浪费宝贵光阴。拉里,你要是爱我的话,你就不会为了一个梦想而抛弃我。你已经荒唐过了。跟我们回美国去吧。” “我不能。这对我说来等于自杀。这等于出卖我的灵魂。”

她对这件事解决得这样容易,感到有点诧异。她没有哭。除掉她不会跟拉里结婚外,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她简直相信不了什么都完结了,结束了。她对两人没有大吵大闹有点不甘心。这件事就这样平心静气谈妥了,就仿佛他们刚才谈的是租房子的事情一样。她觉得自己上了当,但同时微微有种满意的感觉,因为两个人的表现都非常文明。她真想知道拉里究竟是什么一种心情。可是,这始终没法知道;他那张吸引人的脸,那双深色的眼睛,她知道只是一种面具,因为尽管她认识他许多年,却猜不透他。她本来把帽子脱掉,放在床上;现在站在镜子前面,把帽子戴上。

伊莎贝儿走进客厅时,看见有几个客人已经在喝茶。有两个是住在巴黎的美国妇女,穿着非常考究,脖子上围着珠串,手上戴着钻石手镯,手指上套着价值昂贵的戒指。虽则有一个的头发用散沫花染成棕红色,另一个的金色头发很不自然,两个人却非常之像。同样涂了油膏的睫毛,同样搽得鲜红的嘴唇,同样抹了胭脂的面颊,同样经过刻苦锻炼保持着的苗条身材,同样清晰如削的五官,同样如饥似渴的彷徨的眼神;你没法不意识到她们的生活就是为了保持自己的徐娘风韵在拼命挣扎。她们鼓着响亮的喉咙东拉西扯地谈着,一刻也不肯停,像是担心只消有片刻的沉默,机器就会停摆,而那个代表她们一切的人为建筑就会土崩瓦解一样。

她进来时打断的谈话现在又恢复了,而且谈得是那样起劲,那样深信不疑,好像她们谈的事情都是值得谈的,使你简直认为她们谈的话有道理。她们谈自己参加过的宴会,和预备参加的宴会。她们搬弄最近的丑事秽闻。她们把自己的朋友毁得体无完肤。她们从这个大人物谈到那个大人物。她们好像什么人都认识;什么秘密都知道。她们几乎是气也不换地提到最近上演的话剧,最时新的妇女服装设计师,最时新的人像画家,最近上台的首相的最近情妇。人们会当作她们没有一件事情不知道。听得伊莎贝儿都呆了。她觉得,这一切都非常文明。这的确是生活。这使她有种置身其中的惊喜感。这是真的。

“各有各的爱好,”艾略特叽咕了一句法文。

读者也许会诧异,她为什么要跟我这样的人交浅而言深。我和她见面敢说顶多只有十次,而且除掉药房那一次外,从来就没有单独在一起过。这事并不奇怪。单拿一点来说,正如任何作家都会告诉你一样,有些人跟别人不会讲的事情,的确会告诉一个作家。我不懂得这是什么缘故,要么是因为读了他们一两本书以后,他们对这个作家特别感觉亲切;还可能他们使自己戏剧化了,把自己看作是小说中的人物,因此愿意像他杜撰的那些人物一样向他推心置腹。还有,我觉得伊莎贝儿认为我喜欢拉里和她,他们的年轻使我很动心,并且对他们的不幸处境感到同情。她不能指望艾略特好心听她的诉说,因为拉里有过一个年轻人少有的进入社交界的好机会。但是他糟蹋掉了;对于这样一个年轻人,艾略特是不愿意动脑筋的。她母亲也帮助不了她。布太太有她自己的崇高原则和世故。她的世故使她认定,你假如要在这个世界上混得好,你就得接受这个世界的一套,而且不去做别人明白指出的那种不牢靠的事情。她的崇高原则使她相信一个人的责任就是在一个企业里找一项工作做,靠自己的努力找机会赚上一笔钱,按照符合自己地位的生活标准养家活口,使儿子们受到适当教育,俾能在长大成人之后清清白白地生活,并在死后使自己的妻子衣食无忧。

“拉里学习死语言能有什么用处?” “有些人对知识有种无所为而为的欲望。这不是什么下流的欲望。” “如果你不预备派知识的用场,知识又有什么好处。” “也许他就是如此。也许单单有了知识就是满足,正如艺术家能创造一件艺术品就认为满足一样。也可能知识是为了进一步追求什么的准备。”

“我记得有次问他想不想写书。他大笑,说他没有东西可写。” “这是我听到的不肯写作的最站不住的理由,”我微笑说。

“我弄不懂的是为什么他要变成这个样子。大战以前,他和别人并没有两样。说来你不相信,可是,他网球打得很好,而且高尔夫也打得很不错。他经常做我们其余的人做的那些事情。他是一个正常的孩子,而且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设想他不会成为一个完全正常的男人。说到底话,你是个小说家,你应当能够解释。” “人性是这样极端复杂,我有什么资格来解释?”

“我把你看作是一个无所偏袒的观察者,”她说时嫣然一笑。“我很想征得你的同意。你真的认为我做得对吗?” “我认为你为你自己做得对,”我说,深信她不会觉察到我的回答里有丝毫的区别。

“那么,为什么我总感到过意不去呢?” “真的吗?”她点点头,她嘴边仍带着微笑,可是变得有点像苦笑了。 “我知道这只是起码知识。我知道任何懂道理的人都会认为我做了唯一应当做的事情。我知道从任何实际的立场看,从人情世故的角度看,从普通的常识看,从是非的立场看,我做得都是对的。然而,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总感到一种不安,觉得我如果好一点,我如果不斤斤计较利害一点,比较不自私些,比较高尚些,我就会和拉里结婚,并且过他的那种生活。如果我真的爱他,我就会把世界不放在眼里。”

“爱情是个很不行的水手,你坐一次船,它就憔悴了。当你和拉里之间隔开一座大西洋时,你会意想不到地发现,在启程以前,好像无法忍受的苦痛,也变得轻微了。”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 “这是一个曾经沧海的人的经验体会。我在爱情上碰了钉子,感到痛苦时,就立刻去搭上一只大海轮。”

第三章

“那时我觉得需要把书本子放一下,”他说。“我一天看八小时到十小时的书,这样已经有两年了。所以我就到一家煤矿去做工。”

他们就像那些把自己的事情交给一个明知道是坏蛋的人去管一样;由于这个坏蛋和自己很好,他们就不愿意相信一个坏蛋首先是坏蛋,然后才是朋友,而且坚决认为这个人尽管对人不老实,对自己决不会如此。

“啊,我想大约是差不多的。有煤矿,有经理的房子,一排排矮小的三层楼房,全是一个样,完全一个样,单调得使你看了心情非常抑郁。

你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一个人只要有别的工作可做,决不肯上煤矿来工作。不过这是你的事情,肯定有你的理由。你在巴黎住在哪里?’

“我们每晚仍继续打牌,而且打得很高兴。我得到的结论是,他作弊与其说是为了钱,还不如说是为了寻乐子。

“我们一点不着忙,因为我们至少要等到庄稼可以收割的时候才能找到一处农场干活,所以,两个人懒懒散散地由那慕尔和列日穿过法国和比利时,然后经由亚琛进入德国境内。每天顶多走十英里或十二英里路;遇到一个村子看上去不错,就住了下来。总有一个客栈之类的地方可以过夜,总有一家酒店可以吃到饭,喝到啤酒。整个说来,天气都很好。在煤矿里干了好几个月的活之后,能够跑到野外来,的确开心。

我对他这个人简直摸不透。当葡萄酒打开他的话匣子,他谈到至高无上的主宰时,他会避开平时讲的那些粗野下流话,犹如脱掉在煤矿里穿的煤污工人裤一样;他会谈得很文雅,甚至很有口才。我敢肯定他并没有弄虚作假。不知道我是怎样会想起的,但是,我多少有种想法,好像他从事煤矿上那种辛苦的非人劳动是为了折磨自己的血肉之躯。

可是,他没有告诉我是哪些收获,而且那时候我已经很熟悉他的为人,他愿意告诉你时,就告诉你,他不愿意告诉你时,就会半开玩笑地把你的问题支开,再问他也是白费。

一年后,伊莎贝儿生了一个女儿,根据当时的风气,她给她取名叫琼;隔了两年,又生了一个女儿,又根据当时风气,取名普丽西拉。

他根据自己已往的经验指给他看,只要对老太婆献些小殷勤,对名流的谈话,不管怎样腻味,你都洗耳恭听,便是一个举目无亲的人也能钻进社交界。

“我也不要求你相信我的话,”艾略特气吁吁地跟我说,“可是,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我看见他时,他总要强过我。我。提香,提香,”他连话都说不连贯。“就是有张提香,他也对面不识。”

由于美国人都很羡慕巴黎生活,有一句笑话说:善良的人死后进天堂,善良的美国人死后进巴黎。

他写信给艾略特,说他仍旧和过去一样反对赌博,但是,这并不是赌博,这只证实了他对国家无穷尽资源的信仰。他的乐观主义是根据常识来的。他看不出有什么事情能够阻止美国进步。

我对他向这些高贵人物鞠躬的派头一直非常钦佩,因为他既能够彬彬有礼,同时又保持一个据称是人类生来平等的国家的公民的那种独立姿态。

第四章

一个脸色庄重的管家把我领进客厅时,她正在看一本法国小说,立刻站起身,握着我的双手,热情而妩媚地微笑,向我问好。我和她过去见面顶多不过十一二次,而且只有两次单独在一起,可是,她使我立刻觉得我们是老朋友,而不是泛泛之交。过去的十年,已经缩小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中年男子之间的鸿沟,我不再觉得我们的年龄是那样悬殊了。她以一个见过世面女子的不露痕迹的奉承对待我,好像我和她的年龄相仿,所以不到五分钟,我们就谈得很体己,很没有拘束起来,就像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玩,经常见面,从没有间断过似的。她已经学会了一种随便、落落大方和泰然自若的派头。

事实上,过去她吸引人是靠健康活泼和精神饱满,现在却由一个漂亮女孩子变为一个美妇人了。至于她的美貌有多少靠的是艺术、锻炼和皮肉吃苦,似乎是无所谓的。总之,结果是极端令人满意就行了。很可能她这种绰约风姿和娴雅举止,着实花了一番苦心,但是看上去却非常自然。我有个想法,觉得她在巴黎住的这四个月,给她多年来惨淡经营的这件艺术品进行了一次最后的加工。艾略特,即便拿出他最苛刻的条件来衡量,也不得不赞许她;我本来不是一个难以取悦的人,当然被她迷住了。

“格雷是一文不名;我的收入几乎完全同拉里要和我结婚而我不肯的时候拉里的收入相等;那时候,我觉得我们没法子靠这点钱生活下去,而现在我又多了两个孩子。相当可笑,是不是?” “我很高兴你认为这件事情可笑。”

“我们认识芝加哥拉里有存款的那家银行的经理;他告诉我们,他偶尔会收到拉里从什么怪地方开来的一张支票。中国啊,缅甸啊,印度啊。他好像在到处跑。”

可是,最引起我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的神情。我完全记得当初他前途无量,一点不用操心的时候,一双深蓝色眼睛里的那种无忧无虑的坦率;如今我好像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一种无名的沮丧,而且即使我不知道事情经过,恐怕我也不难猜到是什么意外事故摧毁了他对自己以及对世界秩序的信心。我觉得他有一种自卑感,就像做了坏事,虽则不是出于有意,但是感到羞愧。很明显,他垮了。他很有礼貌地欣然向我问好,而且的确像老朋友见面时一样,显得很高兴,但是,我的印象却是他的这种开心样子只是做惯的一套,嘴里嚷的和内心的感受毫无共同之处。

“哦,大崩溃并不影响我。我所有的钱都买了政府公债。我不知道这些是不是跌价了。我从来没有打听过。只知道山姆大叔仍像往常一样规矩,继续付利息。事实上,过去几年中我的用度极小,所以手里的现钱一直很可观呢。”

“这是个奇迹。我觉得人好极了。你怎样做的?” “我没有做。你自己做的。”

“可是你做的就是奇迹。我亲眼见来。” “不,这不是奇迹。我只是使格雷脑子里有一种想法,余下的都是他自己做的。”

我很喜欢她这样说。她的性格中一个顶可爱之处就是对赤裸裸的事实从不恼火。

啊,我知道我讲得不好,可是我没法告诉你,看见这样一个大块头被这样纯洁、这样美的感受提到这样高的境界,叫人简直要哭出来。如果天上有个上帝的话,那么格雷是非常接近上帝的。”

原来到了这时,她已经认识到自己的价值。她喜欢艺术家的生活,高兴让画家画她,当模特儿;在一天工作之后,上咖啡店去跟画家们、画家的妻子和情妇坐在一起,听他们谈论艺术,咒骂画商,讲些下流故事,她觉得开心。就在这种场合,她看见有机可乘,自己打定好主意。她挑中了一个没有相好女人的年轻画家,而且在她看还有点才气;当画家单独坐在咖啡店时,她就找一个机会明白讲出自己的处境,也不来什么开场白,就建议两个人同居。 “我二十岁而且很会理家。我会替你省钱,而且省掉你雇用模特儿的钱。你看看你的衬衫,真不像个样子;你的画室简直是一团糟。你需要有个女人照应你。”他知道她是个好样的;对她的建议觉得很好玩;她看出他有意思接受。 “反正试试没有害处,”她说。“万一不行的话,我们至多和现在一样,谁也没有损失。”

她和他同居了一年半,后来自动地离开他。 “为什么?”我问她。“你不喜欢他吗?” “我喜欢他,他是个很好的男孩子。我觉得他没有进步。他在重复自己。”

“我永远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因为是个画家,就不能穿得整整齐齐的。”

他这种派头一直使我觉得很特别,刚才还和你在一起,一转眼间没有一点解释人已经走了,如此突兀,仿佛在空气中消失掉。

“啊,各式各样的书。德赛维涅夫人的书信和圣西蒙的一些片段。你可想得到,我以前除掉报纸以外,什么都不读的;偶尔看一本小说,是因为在画室里听见人谈论它,不想使自己被他们当成傻瓜才看的。我从没有想到读书这样有味道过。那些旧作家,他们并不像人们设想的那样乏味。” “谁会这样设想的?”我哧哧笑了。

德赛维涅侯爵夫人(1626- 1696),1644年与德赛维涅侯爵结婚,婚后生活十分痛苦,因此,她专给女儿写信,一共写了1千多封信,这些信不但反映了路易14时期的政治内幕,而且文情并茂,既虔诚又风趣。

第五章

格雷不懂得他们讲些什么,可是,我看出伊莎贝儿完全理解,因为她具有多数正经女子有的那种对猥亵的奇异知识,所以她脸板下来,皱着眉头表示厌恶。

“如果坛坛罐罐全都……你是不是太狠心了,伊莎贝儿?”我咕噜说。 “我不认为如此。这是常识,我认为不需要对索菲感情用事。天晓得,谁也不比我更爱格雷和两个孩子的了;如果他们在一次车祸中送了命,我会变得神志失常,但是,迟早将会振作起来。格雷,你是不是赞成我这样做,还是赞成我每晚喝得酩酊大醉,并且和巴黎的随便一个流氓睡觉?”格雷的回答很妙,也可以说是我听见格雷的讲话最有风趣的一次。 “当然我赞成你穿一件摩林诺时装店新制的衣服跳进我的火葬堆里,不过,既然现在不行殉葬,我想最好的代替办法是打桥牌。你而且要紧记住,除非你有把握一出手就拿三叠半到四叠牌,不要上来就叫无王牌。”

她本来住在天堂,现在天堂失去了,她住不惯平凡人的平凡世界,因此,绝望之余,一头钻进地狱。我可以想象得出,既然她不再能喝到天神的琼浆玉液,那还不如饮小便的好。”

“战后我回来时,她几乎已经是成人了;读了许多关于工人阶级情况的书,而且是在芝加哥亲自看到了那些情况。她迷上了卡尔·桑德堡,拚命写自由诗,描写穷人的困苦生活和工人阶级的受剥削情况。我要说那些诗写得平淡,但是诚实,而且带有同情和高尚感情。当时,她想要做一个社会工作者。她的牺牲精神很使人感动。我觉得,她的能力很强。她并不傻,也不感情冲动,但是,给人一种悠闲贞静和灵魂高洁的印象。那年夏天,我们时常碰面。”我能够看出,伊莎贝儿听得越来越毛躁。拉里一点不觉得自己在拿一柄匕首戳进她的心里,而且每一个单词都像匕首在她心里搅。可是,伊莎贝儿开口时,嘴边却露出淡淡的微笑。 “她怎么选上你做她的知心人的?”拉里一双诚实的眼睛望着她。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都很有钱,她在你们中间是一个穷女孩子,而我则不属你们之列。我来到麻汾,只是因为纳尔逊叔叔在麻汾行医。想来她觉得这使我和她有共同的地方。”

只是光秃秃一块石板上面刻了我的名字和两行生卒年月。Si monumentum quoeris,circumspiece。如果你要找他的碑,你四下看看,就知道了。” “我拉丁文还算懂得,一句陈词滥调还用不着译给我听,艾略特。”我有点刻薄地说。 “对不起,老兄。我一向习惯于上流人士的愚昧无知,一时间忘记我是在和一位作家谈话。”口头上还是被他占了便宜。

我从不与人争,没有人值得我与之争;我爱自然,其次爱的是艺术;我向生命之火伸双手取暖;火快烧残了,我也准备离去。

“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是坏人。不少有身份的人酗酒,而且喜欢干下流事情。这些是坏习惯,就像咬指甲一样,说它坏,也只能坏到这个地步。我认为,那些说谎、欺骗、残酷的人才是真正的坏人。”

“你真啰嗦。你认为我牺牲自己,就是为了让一个疯狂的淫荡女人把拉里抓在手里吗?” “你怎样牺牲自己的?” “我放弃拉里的唯一一条理由,是我不想影响他的前途。” “去你的,伊莎贝儿。你放弃拉里是为了方形钻石和貂皮大衣。”话才出口,一盘黄油面包就向着我的头飞来。总算运气,盘子被我接住,可是,黄油面包都落在地板上。我站起身,把盘子放回在桌子上。 “你把艾略特舅舅的王冠德比盘打破一只,他可不会感谢你。这些当初是替第三代多塞特公爵烧制的,几乎是无价之宝。”

伊莎贝儿愤然瞧着我。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段话。” “哪儿也没有。是我临时诌出来的。” “我觉得这段故事很愚蠢,而且亵渎神圣。” “我只想向你指出,自我牺牲是压倒一切的情感,连淫欲和饥饿跟它比较起来都微不足道了。它使人对自己人格作出最高评价,驱使人走向毁灭。对象是什么人,毫无关系;值得也可以,不值得也可以。没有一种酒这样令人陶醉,没有一种爱这样摧毁人,没有一种罪恶使人这样抵御不了。当他牺牲自己时,人一瞬间变得比上帝更伟大了,因为上帝是无限和万能的,他怎么能牺牲自己?他顶多只能牺牲自己唯一的儿子。”

“可是,那些都是实用的东西。是在美国传统之内的。”我笑了。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学会生活得最好更实用的吗?”

原文是摇头,这是英美人同意否定句问话的习惯,为了使中国读者不致误会,只好改为“点头”。

她从鼻孔里喷出一大股烟,大笑起来。 “我总算没有跟拉里结婚。” “我知道。为什么?” “亲爱的,事到临头一想,我觉得我不能让拉里做耶稣基督,我来做抹大拉的马利亚。不行,先生。”

“为什么不?你知道,我是能够看书的。” “而且你还能够写,我相信。”她迅速地看我一眼,大笑起来。 “哎,我小时候常常写诗。想来一定不像样子,但是,我觉得很好。我想是拉里告诉你的。”她迟疑了一下。“人生反正是他妈的,可是,如果能找些乐儿,而你不去享受,那你就是天大的傻瓜。”

“艾略特·谈波登先生甚感遗憾,由于和赐福的主事先有个约会,不能接受诺维马里亲王夫人的盛意邀请。”

他已经死了。我开了他床头的灯,望望他。他嘴巴张开,眼睛睁着。我将他眼睛闭上之前,先对眼睛看了一会,自己感动了,觉得有几滴眼泪沿双颊流下来。一个老朋友,忠厚的朋友。想到他的一生过得那样愚蠢、无益和无聊,使我感觉难受。他参加过那么多的宴会,曾经和所有那些亲王、公爵、伯爵厮混过,现在都毫无道理了。他们已经忘记他了。 第六章

我说的恐惧并不是指怕被关闭起来或者怕站在高地方,而是怕死亡,或者更糟糕的,怕生命。他们往往看上去好像非常之健康,生活富裕,一点心事也没有,然而却被恐惧折磨着。我有时觉得,这是人性中的最扰人意的一种心理倾向;有一个时候,甚至盘算这是不是植根于某种动物本能,是人类从那个第一次感到生命颤栗的原始物质继承下来的。”

拉里带有憾意地微笑一下。 “我就像罗拉一样,生得太晚了,没有碰上自己的时代。我应当生在中世纪,那时候,信教是天经地义的事。那样的话,我就会看清自己的前途,在教会里谋一个职位。现在我没法相信。我想要相信,但是,我相信不了一个比一般上流人士好不了多少的上帝。神父们告诉我上帝创造世界是为了颂扬自己。这在我看来并不是怎么高尚的事儿。贝多芬写他的那些交响乐难道是为了颂扬自己?我不相信是如此。我相信他写那些创作是因为他的灵魂里有一种音乐要表现出来,而他要做的就是尽自己的能力把这些音乐表达得尽善尽美。”

“我常听神父们反复念餐前祈祷,心里盘算他们怎么会一直祈祷而不怀疑到他们的天父给他们每日粮食呢。儿童会恳求他们尘世的父亲给他们食物吗?他们指望他这样做,对他这样做既不感谢,也不需要感谢;对于一个生了孩子而养不活或者不愿养活孩子的父亲,我们对他只有责备。我觉得一个万能的造物主如果不准备给他创造的众生以生存的必要物质和精神食粮,他还是不创造的好。” “亲爱的拉里,”我说,“你还是不生在中世纪的好。否则,你准被判处火刑。”

“如果一个至善和万能的上帝创造了世界,为什么他又创造恶呢?神父们说,这是为了使人克服自己恶的本性,抵拒诱惑,把痛苦和忧患作为上帝用以洗刷自己的考验来接受,使自己终于配得上享受上帝的恩典。这就像派个人送封信到某地去,然后在他必经之路上造一个迷阵,使他不容易通过,又挖一条壕沟,使他要游泳过去,最后又造一道城墙使他攀缘过去。我不相信全能的上帝会没有常识。我不懂得为什么你们不能设想一个并没有创造世界的上帝,而是尽力而为的上帝,比人类好得多,聪明得多,伟大得多,在和一个不是由他创造的恶斗争,而且说不定最后会战胜恶。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也说不出为什么你们应当信仰这样一个上帝。

我很快打定主意,决定不回船。船上我没有留下什么,只有一只旅行袋,装了几样东西。我慢慢走回本地居民区,看有没有旅馆;不久就找到一家,要了一个房间。我有的是身上穿的衣服,一点零钱,护照和取款证明信;我觉得非常自由,大声笑了。

说道:“你可曾想到过,轮回既是世间有恶的解释,也是恶的存在理由?如果我们受的恶报是我们前生造孽的结果,我们就会服服帖帖地忍受,并在今生努力行善,使来生少受些苦。但是,自己忍受恶报比较容易,只要硬挣一点就行;使人不能忍受的是看见别人受苦,而这些苦难看起来往往不是应得的。如果你能够说服自己,认为这是前世作的孽,你可以怜悯人家,可以尽力减轻其痛苦,而且应当如此,但是,你没有理由抱怨或者不平。”

我问他食宿怎样解决的。他告诉我,有人家肯借宿,他就睡在凉台上,没处借宿就睡在树下,或者在庙里安身;至于吃的,有人施舍就吃,没有就饿肚子。我看看他,说‘你瘦了’。他大笑,说他觉得瘦了更好受。接着他就向我告别,听这个腰间只围一块布的人向我说英语‘Well,so long,old chap’,真是滑稽——后来,他就走进了庙中的内室,那是我进不去的。

吠檀多的不二论哲学并不要求你凭信仰去接受什么;它只要求你具有认识现实的热烈欲望;它断言你能够像感到快乐或痛苦一样有把握地感觉到上帝。而且今天印度有许多人——以我所知总有成百上千的人——自认已经做到这一点。我对于人可以通过知识达到最高现实这种想法感到非常满意。在后期,印度的圣徒有鉴于人类的软弱性,承认通过爱和通过工作也可以得到解脱,但是,他们从来不否认最高但是最艰难的途径是通过知识,因为知识的工具是人类最宝贵的能力,即他的理智。”

但是,为什么我们西方人,特别是我们美国人,慑于腐朽、死亡、饥渴、疾病、衰老、愁恨和虚幻呢?我们的生命力是旺盛的。当时,我坐在自己的小木房子里抽着烟斗时,觉得自己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精神。我觉得体内有种力量急于要扩展出来。要我离开世界,住进一个修道院,我决计不干;相反,我要生活在世界上,爱这世界上的一切,老实说不是为它们本身,而是为了它们里面的无限。如果在那几次的片刻陶醉中,我的确和绝对合为一体,那就如他们告诉我的,什么都不能伤害我,而当我清算了今生的前因后果之后,我就不会再回到世界上来。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充满惶惑。我要投生,投生再投生。我愿意接受形形色色的生活,不管它是怎样忧伤痛苦;我觉得只有生生不息,一个生命接一个生命,才能满足我的企求,我的活力,我的好奇心。

你们欧洲人一点不理解美国。因为我们积聚了大笔财富,你们以为我们只是要钱。我们一点不要钱;我们一有钱就拿来花掉,有时候花得好,有时候花得不好,但我们总是花掉。钱对我们说是不在话下的,它只是成功的象征。我们是世界上最大的理想主义者;我只是认为我们把理想放错了地方,我认为一个人能够追求的最高理想是自我的完善。”

要知道那些不学无术的人过去用拉肢架和火刑架镇压他们害怕的意见,现在早已放弃不用了;他们现在发明了一种更恶毒的毁灭武器——说俏皮话。”

“你比我把钱更加看得重。” “我很重视,”我直率地回答他。“要知道,你一直有钱,而我并不如此。钱能够给我带来人世上最最宝贵的东西——不求人。一想到现在只要我愿意,我就能够骂任何人滚他妈的蛋,真是开心之至,你懂吗?” “可是,我并不要骂任何人滚他妈的蛋;而如果我要骂的话,也不会因为银行里没有存款就不骂。你懂吗,钱对你说来意味着自由,对我则是束缚。” 第七章

我本来想告诉他这不关他的事,可是,根据我钻研几百本侦探小说的经验,对待警察还是客气的好。

我把那首诗的第一节背了出来,满知道他在我提到这位诗人之前,从来就没有听到这个名字过,所以一点不怕他会想到这首诗的最后一节丝毫不带有劝人学好的味儿。

“嗯,反正是你自己的钱。现在你自由了,白种人而且满二十一岁。”

“是的,今天上午寄来的,可是,我非常之忙,午饭之前,有说不尽的事情要做;午饭是在外面吃的;下午又去了摩林诺时装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稍微翻一下。”一个作家成年累月地写一本书,也许呕心沥血才写成它,但是,被人随便放在那里,一直到无事可做时才会看它;想到这里,我感到抑然。

“À d’ autres,ma vieille,”我答,这句法文我想最好的译法是“鬼相信你,小女人”。

她提到上帝自己国家的居民时,一向习惯于用这种鄙薄口气。

他没有野心,不要名;他最厌恶成为知名人士;所以很可能安心安意地过着自己挑选的生活,我行我素,别无所求。他为人太谦虚了,决不肯使自己成为别人的表率;但是,他也许会想到,一些说不上来的人会像飞蛾扑灯一样被吸引到他身边来,并且逐渐和他的热烈信仰取得一致,认为人生最大的满足只能通过精神生活来体现,而他本人始终抱着无我和无求的态度,走着一条通往自我完善的道路,将会作出自己的贡献,就如同著书立说或者向广大群众发表演讲一样。

但是这都是揣测之辞。我是个俗人,是尘世中人;我只能对这类人中麟凤的光辉形象表示景慕,没法步他的后尘。有时候一些比较接近通常类型的人,我自命能了解他们的内心深处;对拉里,我不能。拉里已经如他自愿的那样,藏身在那片喧嚣激荡的人海中了;而这片人海又是被那么多的矛盾利益困扰着,那样迷失在世界的混乱里,那样渴望好的,那样外表上笃定,内心里彷徨,那样慈善,那样残忍,那样诚实,又那样狡猾,那样卑鄙,又那样慷慨;而这就是美国人民。我讲拉里只能到此为止,我知道这很不够,但是,没有办法。可是,当我写完这本书,感到准会使读者摸不到边际而有点不自在时,我就把这冗长的故事在脑子里重温了一遍,看看有没有办法设计一个令人满意一点的结局。使我非常吃惊的是,我忽然恍悟,尽管丝毫没有意思要这样做,我不多不少恰恰写了一部以“成功”为题材的小说。因为书中和我有关的人物无不如愿以偿:艾略特成为社交界名流;伊莎贝儿在一个活跃而有文化的社会里取得巩固地位,并且有一笔财产做靠山;格雷找到一个稳定而赚钱的职业可以每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上班;苏姗·鲁维埃得到生活保障;索菲获得死;拉里找到了安身立命之道。所以,不管那些自命风雅的人多么挑剔,一般公众从心眼里还是喜欢一部如愿以偿的小说的;所以,也许我的故事结局毕竟并不是怎样不尽如人意呢。